第一零零零章 落笔奸臣猛将,悟道人性两全-《星痕之门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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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我入狱数年,被革了官职,成为人人鄙夷的白身,而后又狼狈无比的离开了天都……苟活于低品秘境之中。恍惚间,我什么都没了……但我不后悔,也从未怨恨过神庭。我只做了我该做的,剩下的一切结果,也都是我该承受的。”

    “蛰伏数年,承蒙大皇子的信任与垂青,我二次走入仕途,来到了这北风镇中,当了一镇守武官。站在城头之上,我看见的不是权势之璀璨,而是天下乱局已显,烽烟遍地,百姓如蝼蚁一般,任由滚滚大势碾压、踩踏……!”

    “那一刻,我就告诉自己,王安权……你这个官不光是给自己当的,也是给逝去的师尊当的。只有你干好了,得万民爱戴,那时才会有人想起来,王安权的师尊或许也不是坏人,他在书院中教出来的弟子,也可心系万民,也可鞠躬尽瘁,死而后已。”

    “我要以民兴所向,洗刷师尊的恶名、污名;我要以卓越璀璨的政绩,报答大皇子的信任与垂青……我要建一座铁城,拒天昭寺百万兵马于外,以谢神庭的知遇之恩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,我从来就没有想过要投降天昭寺,我只是不忍这里的百姓与兵将白白牺牲,不想眼见着自己呕心沥血的一切,在武僧兵丁的铁蹄下灰飞烟灭。我必须要隐忍,要佯装投降献城,保全自己能保全的一切……窃取巨额星源是如此;暗中藏匿修缮传送大阵的珍材,也是如此。我不在乎外人怎么看我,我只期望着那个最终结果,是理想的……是不那么血腥的,是没有那么多崩溃与哭号的……!”

    “现如今,僧兵狼狈而逃,天都重掌北风。我王家人虽死伤大半,可却换来了大多数人的平安团聚……这真的值了!”

    那魂影激情澎湃,声音豪迈且动情地说出了心中所想,而后满面泪痕地瞧着任也,一字一顿地问道:“你说,我若算不上是忠臣猛将,那天下又有谁人算得上呢?”

    任也坐在凉亭之中,足足沉默了十数息后,才仿佛是被王安权说服了,而后重重点头道:“没错,即便是大皇子亲自治理这里,那也不见得会比你做得好。”

    话音落,他皱着眉头起身,准备离去。

    “你要走吗?”凉亭中的王安权本尊,轻声询问了一句。

    “是,你已经给我答案了……!”任也微微点头。

    “尚且等等,有的时候……答案或许不止一个。”王安权微微摇头,而后再次抬起左臂,凌空挥舞衣袖。

    “刷!”

    陡然间,又有一道凝实的魂影浮现,他就站在另外一道魂影旁边,体态松弛,表情沉稳,只是那双眸子之中却多了一抹阴郁复杂的神色。

    任也稍稍停顿了一下,而后便又重新坐回石椅,目光疑惑地看向了第二道魂影。

    “嘿嘿……!”

    第二道魂影缓缓抬头,额头前倾,下巴微缩,目光之中的阴郁之色更浓,表情含笑道:“老子当然是自私自利的无耻奸臣啊!这惶惶乱世,人不如狗……当踏马的忠臣又有什么好处?期望着自己死后被塑像吗?享尽人间香火吗?狗屁……人死鸟朝天,这埋在黄土之下的肉身,百年之后都要烂成一摊泥了,你还指望着自己的塑像能与世长存啊?!”

    一言出,任也莫名有一股汗毛炸立之感,浑身都泛起了鸡皮疙瘩。

    “呵。”

    第二道魂影将双手插入袖口,缩着肩膀叙述道:“入天都,进学院,不会真有人以为老子这是要好学不倦吧?!天下学子千千万,你没有关系,没有背景,那哪位古族高人,又会对你另眼相看,倾囊相授呢?你踏马当你是大皇子啊?!”

    “进入学院,我是为了给自己镀金,为了自己能成功踏入仕途,走向朝堂而铺路。你有师门,那你在朝堂之中就会有人照拂,路就会更好走……所以,进学院,那是老子足足花了三十万星源,才买到的学子身份。而后拜师门,入派系……老子里里外外的置办礼物,疏通关系……竟又踏马花了一百多万星源,就连我婆娘的嫁妆……都被我暗中卖掉了。”

    “入了师门,我自知自己腰包里的星源很是浅薄,也没办法以钱财换青睐……所以,我就只能跟在师尊的身后,像条狗一样地贴身侍奉他。但光出力还不行,因为这端茶倒水的活儿,连书院中的灵犬都能干,你若是与它抢活儿,那混到最后也就是一条狗……所以啊,我觉得自己得体现出不凡的价值,我开始四处奔走,暗中观察哪些学子是才能卓越的,天资尚可的……而后就不厌其烦地与他们交朋友,拉关系……再慢慢地把他们拉到师尊的派系之中。他们加入,也会送礼,而这一送礼,师尊就开心了,我也就有价值了。而那些没门路的学子,也会感激于我,到头来,这就是一举三赢。”

    “出仕后,我凭借着在书院养成的‘官僚气’,也逐渐掌握了向上爬的窍门,而后就一路顺风顺水,爬到了镇守的职位,成为了一方大员。但我万万没想到,就在我意气风发之时……我那可敬的书院师尊,却身陷天都练蛊案。他那些年太招摇了,遭受到了其它派系的打压,并已经有了大厦将倾的征兆。”

    “我自秘境中返回之后,就听到了他锒铛入狱,即将被斩首的消息。”

    “说实话,那一刻……我内心是十分惊惧的,因为我虽然没有掺和到练蛊案之中,但我毕竟是师尊的内门弟子,而且还拥有着备受宠爱的地位。呵呵……毕竟我在当了官之后,也无时无刻的不在孝敬他老人家。那么师尊若是倒台了,我自然也就是其它派系需要打压的对象……这与我是否参与炼蛊案,其实没有任何关系……只要我身上有这个标签,就一定会被牵连。”

    “我惶恐,我不安……彻夜难眠了近七日,而后……嘿嘿,我就想到了一个很好的办法。”

    “这是一场惊天豪赌。若赌赢了,我不但可以洗刷掉自己的派系标签,且大概率还会更进一步……;但若赌输了,我的仕途也就结束了,甚至可能会锒铛入狱,万劫不复。但我真的没得选……!”

    “既然外人都知晓我是师尊派系的骨干,那我若是急于摆脱这种派系标签……其实就是蠢猪一样的行为。我越辩解自己和炼蛊案没关系,就越会引起其它派系的鄙夷与打压。所以,我要反其道而行之……我要主动替师尊喊冤,我要摆出一副忠义孝顺的姿态,去天都,去神庭,去当面质问大皇子,当面替师尊辩皇权之威!我要用一场谁人看了都会感动落泪的师徒情……去洗刷自己站错队的代价!!”

    “我在神庭皇宫门前,堵住了大皇子的车辇。我引无数人注意,当着朝堂百官的面,声声肺腑,字字珠玑地质问着他!我表现出一副不怕死的样子,把炼蛊案的余韵,在天都之中掀起了惊涛骇浪,引得人人热议,人尽皆知!!”

    “呵呵……最后,我赌对了。大皇子虽表现得十分愤怒,但却很愿意接下我这一招。他十分爱惜自己的羽毛,也想把自己表现得比他神宗父皇还要仁德,所以……他只是将我下狱,却没有杀了我。”

    “数年的蛰伏后,大皇子便将此事重提,以成全自己的仁厚爱才之名,重新启用我,并将我收入门下……而后派我来北风镇官复原职。但对我而言,加入大皇子的派系,明显比加入师尊的派系要更利己,更有前途……所以,我也愿意给大皇子当狗,起码这条狗……也沾上了皇家气不是?!”

    “来到北风镇,我本想大展拳脚,轰轰烈烈地干出一番政绩,从而向更高的位置爬去……但却不承想,这里的根早都烂了,官僚风气很重,各衙门之间相互算计,相互掣肘,政令难行……而几年后,天昭寺想要攻打这里的意图也变得十分明显……他们数次拉拢与我,想要逼我造返献城,但却都被我拒绝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拒绝的原因很简单,因为我觉得去给天昭寺当一叛徒,远没有在神庭当一奸臣来得舒服。但就在我苦苦周旋之时,这天昭寺的探子,却早都将此地渗透成了筛子……最终,摆在我面前的就只有一个选择……献城投降。如若不然……我手下的兵丁将领,全城百姓,以及我王家全族之人,那都是要成为僧兵的刀下鬼的。”

    “老子当官往上爬,为的不就是兴旺全族吗?为的不就是能让自己和家里人过得好一点吗?!所以,我只能选择投降天昭寺……但我依旧认为,剃了头发,全心全意地去当一个二五仔,那是一件十分没有前途的事儿。他们用我的时候,会把我当作投降者中的表率……;而不用我的时候,那我就是一个卖国求荣的小人,不值得信任,更不值得提拔,我也一定会死得很惨。所以……我要留个心眼,找个机会……再次重夺北风镇,以尽埋此地僧兵的天大功劳,抹平自己曾投降献城的事实。我相信大皇子是能接受这一点的……因为他会把我塑造成一个隐忍克制,为了保护全城百姓的青天大老爷。如此一来,他也会赢得知人善用,腹有韬略的美名。”

    说到这里,第二道魂影突然停顿了一下,而后目光阴郁复杂地看向了任也,并轻声问道:“你说……像我这样一个自私自利,贪图权力的人……难道还算不上是一个奸臣吗?”

    冷风吹拂,凉亭中寂静无比。

    任也坐在那里,双眸怔怔地瞧着第二道魂影,心中无比迷茫,无比矛盾……

    两道魂影,两种人生,两个截然不同的说法与故事……究竟哪一个是真,哪一个是假,哪一个又是真正的王安权呢?

    他神魂沸腾,大脑急速运转,似乎想在两个故事的细节中,找到一点漏洞,一点破绽,从而“揪出”真正的王安权。

    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,周遭静谧无声,王安权本尊坐在石凳上,一言不发,而那两道魂影则是分别站在凉亭左右,目光清冷地相互对视着。

    也不知道过了多久,任也彻底失败了,因为他真的分辨不出这两个“故事”的真假。从他的角度而言,从他看到的王安权的种种行为而言,这两个故事似乎都是合情合理的;也或许……这两个故事都有不合理的地方,所以令他很难倾向于哪一个。

    你说他是忠臣猛将,他确实做到了独自扛下献城投降的“恶名”,从而最大程度地保全了北风镇,也保全了那些如蝼蚁一般的百姓……但在这个故事中,他太过正气凛然了,也太过大公无私了,品格高尚到近乎于圣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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